当飞机降落在德黑兰的瞬间,我就预感,接下来的经历肯定非同寻常。
并非因为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,也不是由于语言交流的障碍。而是机场广播刚响起,我便瞧见周围的姑娘们,迅速从背包里掏出头巾,动作娴熟地披戴整齐,仿佛在参与一场配合默契的仪式。
身旁的一位伊朗姑娘转过头,冲我微笑着说道:“欢迎来到我的国家。”
我点了点头,神情略显不自然,随即移开了视线。
这并非我不懂礼貌,而是那一刻,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:
“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?真的有这么多人戴着头巾,还能像平常一样生活吗?”
一个月过后,我找到了答案:
这并非关乎正常与否,而是你是否有勇气去理解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体系。
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度。
伊朗,全称为“伊朗伊斯兰共和国”,地处西亚。西边与伊拉克接壤,东边毗邻阿富汗,是一个横跨波斯湾和里海的“地理核心国家”。
然而,相较于它的地理位置,这个国家更受瞩目的,是“过去与现在之间强烈的反差”:
它曾是辉煌的波斯帝国,是《一千零一夜》故事的现实发生地;
如今,却成为全球封闭程度较高的国家之一,与美国已经相互制裁长达40年;
历史上,这里诞生过诗人、建筑师和数学家,可现在,众多艺术家却纷纷选择逃离。
有人评价伊朗是“活着的历史教科书”,也有人将其称作“现代文明的掉队者”。
起初,我也想给伊朗贴上标签,但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后,我发现:
伊朗并非如你想象的那般落后,它有着一种处在你认知边缘的独特秩序。
德黑兰的街头,头巾规则已有松动
关于伊朗女性佩戴头巾的问题,我必须坦诚相告:
在德黑兰这样的大城市,相关限制确实已经宽松了不少。
许多年轻姑娘仅仅把头巾搭在后脑勺,露出一半的头发;有些甚至直接染了头发、化着精致妆容,身着修身外套,搭配高腰裤,时尚得让人难以将其与“伊斯兰国家”联系起来。
即便是在斋月期间,在商场里也能看到成群的姑娘们坐在咖啡店内,轻声交谈。
但先别高兴得太早——一旦到了郊区、二线城市,尤其是乡村地区,一切又恢复到了“旧有秩序”:
头巾必须佩戴得严严实实,连脖子都不能外露;女性不能涂口红、穿紧身衣物,甚至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声欢笑;外出时必须有男性家属陪同,斋月期间更是行事谨慎。
我和一位生活在伊朗南部的姑娘交谈时,她悄悄告诉我:
“我想去德黑兰,至少在那里,我能喘口气。”
和一位伊朗姑娘畅聊一整晚
那是我在伊朗的第三个周末,我住在德黑兰北区一家陈旧却整洁的民宿里。
民宿房东的女儿法特梅,22岁,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,一头卷发,身着一袭清新的米色长裙,头巾随意地搭在后脑勺,脸上还化了淡淡的妆。
她主动问我:“你想不想去公园逛逛?”
我自然点头应允,能和当地人深入交流,一直是我的心愿。
我们在公园里一边散步,一边喝着冰茶。她跟我讲述了许多:
她在大学里学习设计专业,但毕业后,工作机会寥寥无几,因为“设计”在当地不被视为正经行业;
她热爱跳舞,却只能在地下场所偷偷练习;
她梦想着出国留学,可既没有办理护照的自由,也没有合法获取外汇的途径。
我问她:“你有男朋友吗?”
她微笑着,小声说道:“有,但我们不能在街上牵手。”
听到这话,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当晚回到住处,我坐在床上,回想着她微笑着讲述的每一个细节,心中莫名涌起一阵难过。
人民币在这里,是富人的起点,却是中产的终点
来伊朗之前,我就听闻过这里“货币崩溃”的传闻,但直到在餐馆结账时,我才真切体会到情况有多离谱:
一份普通的快餐,汉堡、薯条加可乐,账单上显示:1200000里亚尔。
我惊讶不已:“我不过吃了个汉堡,怎么就花了百万?”
但换算一下,你就会安心了——这大概相当于30元人民币。
伊朗的官方货币是里亚尔,但当地人普遍使用“土曼”(Toman)。
这导致我刚到的那几天,每次结账都一头雾水,根本搞不清自己是“一夜暴富”还是“遭人骗了”。
我拿了100美元去兑换,换来厚厚一叠纸币,拿在手里比钱包还沉。
当地人看到我数钱的样子,都笑了:“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吧?”
我问:“你们不觉得这样很麻烦吗?”
对方回答:“都麻烦十几年了,也都习惯了。”
德黑兰这座城市,每个角落都有独特节奏
想象中的首都,应该是高楼林立、节奏飞快、生活便捷,对吧?
但德黑兰的节奏,却是一种“被束缚的缓慢”。
地铁设施陈旧,虽然准时却拥挤不堪,每节车厢还划分了男性和女性专属区域;
街道上的出租车随叫随停,没有计价器,全靠口头议价;
高峰时段,堵车堵得让人怀疑人生,导航上甚至提示“步行比打车更快”;
街头小贩不接受信用卡支付,交易时纸币一大摞,扫码支付更是不存在。
我尝试租一辆共享单车,却被告知“外国人无法注册”;
我想点杯咖啡外带,店员通过翻译软件告诉我:“我们不能提供液体外卖打包服务。”
整个城市仿佛在通过“限制性规则”提醒你:
“我们并非落后,只是没那么快跟上时代。”
外国人在伊朗的经历
伊朗人民十分热情,这一点我必须认可。
大多数时候,人们都对我笑脸相待:
“你来自中国?你们的手机可真棒!”
“欢迎来到伊朗,你们是我们的朋友!”
“你们没有对我们进行封锁,是好人!”
我在路边被拦下三次,都是陌生人主动询问:“你从哪里来?喜欢我们国家吗?吃过我们的冰激凌吗?”
他们的态度非常真诚,并非为了推销商品。
有一次,我在咖啡店排队时,一位年轻人主动帮我点餐,然后笑着说:“你不用付钱,今天我请客。”
我感动得差点落泪。
但也有一些时刻,让我惊出一身冷汗:
一次,我在地铁口拍摄街景,被一名便衣警察拦住盘问:“你拍这个做什么?”
我解释说是风景照,他却要求我当场删除。
还有一次,我受邀去一位朋友家聚餐,一路上朋友不停地叮嘱我:
“到了之后别随意拍照,也不要问太多不合适的问题,更不要提及美国。”
我说我只是个普通人,他却回应:
“在我们这里,普通人也可能会被认为‘想法太多’。”
社会情绪:在隐忍中,从不崩溃
我恰好赶上了斋月。
白天,不能吃东西、喝水,也不能在公共场所表现出“享乐”的样子,否则就是对信仰的不尊重。
我早上想买瓶水,店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小声嘟囔:
“我是卖水,但不代表你能在街上喝。”
我躲进民宿的卫生间,偷偷喝了两口,感觉像做贼一样。
日落一到,整个城市仿佛按下了“快进键”:
路边瞬间摆满了食物摊;家家户户灯火通明,开饭仪式既庄重又热闹;整个城市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苏醒过来,变得热闹非凡。
这种“白天压抑,夜晚狂欢”的状态,完美地展现了伊朗人的心理状态:
白天,他们默默隐忍;夜晚,他们尽情释放;白天,他们遵守规则;夜晚,他们围坐在小桌旁,唱歌、聊天、畅谈梦想。
在伊朗生活的第21天,我在理发店和老板探讨人生。
他手中的剪刀快速飞舞,突然停下问我:“你知道我们最在乎什么吗?”
我笑着回答:“宗教?”
他摇了摇头:“错,是面子。”
接着,他又说了一句话,让我至今记忆犹新:
“我们可以吃不上肉,但不能让邻居知道我们穷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伊朗人为什么总能在“高压环境”下保持体面。
并非不苦,而是他们太善于把苦涩隐藏在笑容和言语背后。
只要你在这里多住几天,就能感受到这种压抑氛围:
女人不能唱歌、骑摩托,不能和男性拥抱;男人不能留“网红胡须造型”,不能穿短裤;年轻人不能随意出国,不能在街头牵手。
更令人称奇的是,伊朗人很少在脸上流露出“我不行”的神情。
我问一位大叔:“你们是不是已经习惯了?”
他的回答发人深省:
“不是习惯,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不习惯。”
伊朗人对“面子”的执着,堪称压抑环境下的自我修复机制。
我认识一个中产阶级家庭,房子不大,家具陈旧,但每周末都会邀请朋友来家里聚餐。
有一次,我开玩笑说:“你们看起来挺热闹啊。”
女主人微笑着说:
“当然,要让朋友知道我们过得很好。”
接着,她又补充了一句:“就算没有肉,也要做一道‘像样的炖菜’。”
即便货币崩盘,肉价飞涨,冰箱里只剩下鸡蛋和酸奶,伊朗家庭也会“拿出面子”,维持自己的体面。
这并非虚荣,而是骨子里的体面意识使然。
医疗与教育:免费却短缺,还得靠“人情”
伊朗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和教育,听起来是不是像“福利社会”的典范?
但等你真正去一趟医院,就会明白什么叫“免费却不敢生病”。
我有一次发高烧,朋友带我去了一家公立医院。
医生很认真,开的药方也很克制;看病不收费,但药房却告诉我:药缺货。
要想买药,只能去“指定药店”,而那家药店恰好被查封了。
我问:“那该怎么办?”
朋友耸耸肩:“只能找认识的医生从后门拿药。”
又是靠熟人关系的经济模式。
教育也是如此。
公立学校免费,但优质师资大多集中在私立学校,私立学校学费贵得离谱,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;大学入学要参加全国统考,但“家庭背景”的影响不容小觑。
我问一位大学生:“你觉得你上的大学公平吗?”
他说:“能考上大学的人,家里要么有钱,要么有门路,剩下的只能靠自学。”
伊朗人的饮食,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
吃得多,口味偏油,但吃得并不放纵。
他们的主食是米饭(Berenj),颗粒分明,常搭配炖牛肉、烤羊排、浓汤和鹰嘴豆泥。
早餐是扁面包、黄油、蜂蜜,再配上一杯浓茶。
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一次喝到的石榴糖浆加冰沙,喝一口,脑袋“嗡”的一下,感觉就像炼乳、白糖和果酱混合而成的“甜蜜炸弹”。
我问一位当地女生:“你们不怕胖吗?”
她说:“我们生活很苦,吃甜食是最容易获得的快乐。”
没错,不能公开表达爱意,不能上网追剧,那就通过吃来获取“多巴胺”。
合法之外的“真实市场”
伊朗存在两个世界:
一个是公开的、有规则的世界;另一个是私下的,充斥着黑市、代购和各种灰色交易的世界。
比如:美元不能随意流通,但在巴扎市场,随处都能兑换;社交软件被封禁,但几乎每个人的手机里都有替代软件;酒精被严格禁止,但地下派对、走私红酒和葡萄蒸馏酒,都得靠人脉关系获取。
最后一周,我目睹了一幕,至今难以忘怀。
一位女生走在街头,头巾被风吹掉了。她愣了两秒,没有立刻去捡,而是镇定自若地继续往前走,脸上没有丝毫慌张,只有一丝倔强。
过了一会儿,她缓缓回头,捡起头巾披好,然后离去。
没有人指责她,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
